“......母亲在厨下,煎炒之声,响连四壁,炊烟袅到庭前,亮蓝动人心,此即村落人家亦有现世的华丽。”
-- 胡兰成 《桃花》
母亲是客家人。于是我生命中最初的那些涉及食物的温暖记忆,都与客家菜有关。
刚学步的时候,伤风感冒,母亲总会用小瓦锅炖一锅红麯肉糜汤。一个大瓷碗盛上来,红灿灿地映在昏黄的灯里。没有任何药效,可是那热腾腾的扎实的香气飘到墙角壁缝,把窗外树影憧憧的阴冷都隔断了。平日的三餐里没有这样鲜艳的颜色,我欢欣地坐在桌前,勺子伸到碗底,一颗颗红米粒浮上来穿破油花。母亲在一旁,许我若是在汤冷前吃尽,便可少吃半碗饭。
之后的十多年,年夜饭的桌上总有酿豆腐,盐焗鸡,梅菜扣肉。我向来不知家中贫富几何,只知母亲当年持家勤俭,这些菜式平日轻易也是吃不到的。那也已是九十年代了,想来并不是花费不起,只是母亲以为孩子年小也当知道珍重,不可样样遂心。那时母亲逗我说酿豆腐便是客家人的饺子,粤东山区苦贱,称不起白面,用豆腐代替。以至后来我在外面吃到再贵重的菜式,也并不觉得怎样——总归是不如母亲那一味萝卜焖牛腩那样使人通体熨贴。
高中住校,周末才回家,倒是可以开始挑菜式了。岭南的冬日虽是怎样也掉不下零度,可是湿气逼人,寸寸寒气深入骨髓。周六晚上下晚自习回家,炉子上热着前一天留下的娘酒炖鸡,简直是弥补了暖气的缺失。那时我离酗酒的开端还远着,只觉得铺满碎姜粒的鸡汤香得过分,进到胃里霎时打通了所有僵硬失意的关节。那断续的三年里,我总以为自己是失意的;逃离又回归,友人稀落,师长冷漠,前途渺茫。现在回头看看,青春期真是踩一下便痛,一点都忍不得。
母亲口味清淡,那些本该浓油赤酱的菜式一经她手,都淡了一个档次。后来我不知道为何爱上了吃辣,时不时嫌她的砂锅鱼头不够辣;她便委屈地嘟囔着,我已经放了三整颗辣椒了呀。在中大的时候,成天向她抱怨食堂不靠谱,她做了一大玻璃瓶的红醋泡嫩姜让我带回去,我跟女人们坐在宿舍楼梯口,就着绿豆粥,辣得直哈气。
而今我在离家万里之地,每周打电话回去,时不时会听到她如我当年坐在桌前那般欢欣地告诉我,她学会做叉烧了,学会包包子了,学会烤蛋糕了。我想起她向我叙述的,她的父辈,祖父辈,曾祖父辈,如何背井离乡下南洋谋生;她在做女儿时,怎样在大学里与同学合伙把猪骨汤当作羊肉汤来捉弄回族的室友;我想起这个母亲,也就是那个如我一样,十六岁离家求学,从此骨肉分离数地奔波的母亲;也就是那个在怀我那年的六月,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上街游行的母亲;我想起儿时她晚下班的那些日子里,坐在旧屋山下的楼梯口等她回家的情形。原来是要在我自己长大懂事,经历过种种孤寂失望和独立的挣扎之后,才可以把母亲从母亲的角色里解放出来,才可以切身地知道母亲也是有过青春的娇羞与坚持的人,才可以承认骨子里那份躁动,原来也有遗传的成分。
今年暑假回家,母亲捧着我的泡椒凤爪,感慨地说,我也算知道了,嘱咐你一万回,不如放你自己出去闯一把。她的鱼尾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了,我每年回家都几乎被那明显的变化吓一跳;她原来娇小紧致的身上有赘肉了;她开始每天晚上不吃主食,只吃菜了;她把她所有鲜艳耀眼的礼服拿出来给我挑,说反正她再也不会穿了;她在欧洲旅行,像个小孩子一样跟在我身后,等着我找好路线,带她吃饭逛景点。
可是某个部分的我,看到的仍旧是那个下庭回来匆匆给我炖汤的母亲。
奴去也,莫牵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