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是个老派的女人, 来自安徽和江苏交界处的某个村庄, 据说小时候被送去上过一年私塾, 也理应认识了几个常用汉字和阿拉伯数字. 可是我读幼儿园的时候她只能从1认到4, 买菜算账却未曾出过错. 我问过, 怀疑过她到底会不会乘法, 她说, 都背下来了.
她最宝贝的是她的头箍和手表. 这两样东西轻易不让我碰. 头箍是黑铁丝缠出来的, 黑漆早掉光, 她说, 我乱扭就不合她的头型了. 手表藏在五斗橱的最深处, 每次看她摸出手表, 开始上发条, 名曰”上劲儿”, 我就知道她要进城买东西了. 我会暂时装做乖乖听话的小潘西, 指望着被捎上, 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.
其实那段路没有那么远, 沿着长江的某个支流走二十分钟而已. 头顶是民国栽下的梧桐. 小时候的记忆里, 夏天出门从来没有怕过太阳, 踩着梧桐叶漏下的光斑, 是多么欢乐的事情.
上街的事由, 大半是奶奶需要扯块布, 再去百货商店打一瓶糖果色的香波, 放进她蓝布包包里, 回来的路上赏我颗糖. 我的一天就会极其完美了.
奶奶是个老派的女人, 多老派, 从爷爷的生活习惯能看出来.
从小, 起床时很少见着爷爷. 他总是天未大亮, 就去江边大坝上遛一圈儿, 八点回来, 告诉我们世界上昨天发生了什么. 在这段时间里, 奶奶起床, 帮我穿衣洗漱, 再自己装好假牙, 抹上桂花头油, 不论青丝银丝, 一码向后梳齐, 箍上头箍, 开始做早饭. 等爷爷散步回来了, 正好开饭. 爷爷牙已经掉光, 所以早饭多半是白粥. 小时候以为白粥很容易. 自己炖了才知道, 火候刚刚好, 米开花而不散, 端上桌的时候还得热气腾腾, 又将将好不会烫伤舌头, 这是多么难的事情. 配菜一般是斩碎的腌黄瓜拌了麻油, 加上一小碟四块的玫瑰腐乳. 爷爷说, 镇江产的酱菜才够好吃, 酱菜汁百年都能留着接着用. 时不时会出现在桌上的, 还有昨晚剩下的红烧鱼冻. 运气好一点的时候, 还有鸭油烧饼. 我和爷爷一人一块, 奶奶从来不肯吃. 爷爷去世后, 她才开始心安的独自享受那些孝敬她的东西.
爷爷吃完早饭就开始听书. 小时候陪着他从三侠五义听到杨家将, 从白眉大侠听到张学良. 听完去院子里晒晒太阳, 等着奶奶做中饭. 吃完中饭淡定了, 小睡一会儿, 各家爷爷们就在院子里的泡桐树下开始打扑克. 天色暗了, 等奶奶准备好晚饭. 待到太阳完全下山, 就可以熄灯洗洗睡了. 不能忘的是, 睡觉前奶奶一定会削两个大苹果, 切块给我们吃. 有时候临睡着前, 会听到他俩轻声讨论下家事, 都是以奶奶轻声请示开始, 以爷爷告诫她老太婆别管太多结束.
我从来没见过爷爷做家务. 他直到八十岁都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. 奶奶带我外出的时候, 我总是担心奶奶几天不在家, 爷爷不会烧饭饿死怎么办. 奶奶说, 不怕, 他会自己去买馒头. 我想了想还会接着问, 是小角(脚?)馒头还是大白馒头. 奶奶说, 大白馒头. 我回去赶紧告诉爷爷, 下次要买糖三角, 那个比大白馒头要好吃.
爷爷年轻时是水手. 那时候还不叫水手, 叫船工. 小时候最爱缠着他告诉我怎么捉鳗鱼. 据说顶难捉的就是鳗鱼, 又细又滑, 别看它一米长, 最容易从手里溜走. 还有如何在江边摸到小螃蟹, 如何自己织网去河里捞鱼; 碰到水蛇怎么处理…他通晓各种鱼类的最佳烧法: 比如鲫鱼一定要选四两重来炖汤; 油滚子不用去鳞,小煎一下每颗鱼鳞都会化做一滴油; 巴掌长的小黄鱼拿来过了面粉下油煎, 连骨头都酥到能直接吞下去…
奶奶听着爷爷说, 从来没动过声色, 照样烧她该烧的菜.
可惜爷爷从来没有下过厨, 连庖厨都鲜少踏足, 于是我就开始怀疑他说的那些故事的真实性, 搅着闹着让他正名, 最简单的就好. 他说年纪大了眼神不好. 我终于某天找到了他传说中的最简单的一道: 把红薯粉扔进鱼汤, 吸满了饱饱的汁, 捞出来用香醋拌一下. 所以他给我做过的唯一一次吃食, 只是把醋倒进了我的碗里…… 当时我惊艳了, 这么鲜鲜酸酸QQ的东西, 为什么别人都不知道. 从此我再也没怀疑过他的权威性.
爷爷从小吃鱼长大. 我和爸爸也跟着从小吃鱼长大. 基本上天天桌上都有一道红烧鱼. 这道奶奶烧了几十年. 从没变过味道.
材料是最普通的大头鲢子, 中间切半, 不用炒糖色也不用撒葱花, 灶就是那口土灶, 连煤气都不用, 奶奶从来都不曾分辨过生抽和老抽, 用的是最普通的黄豆酱油, 加点水加点盐加点糖, 就这么成了, 盛盘的时候, 她一定会用手指在盘边抹一圈, 把多余的汁擦干净了, 再上桌.
这道没有油色, 连红烧的红字都不沾边的鱼, 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鱼. 拨开鱼皮, 里面雪白雪白的鱼肉, 鲜嫩入味, 淡淡的咸鲜, 又有点微甜. 吃光了鱼肉, 剩下的汤汁第二天自然变成了鱼冻, 拌饭最好.
这鱼肉, 去广州最正宗的粤菜馆儿, 叫上一斤清蒸东星斑, 也比不了. 留着了鱼的鲜味和鱼肉的质地, 必然很难完全去除鱼腥; 完全去除了鱼腥, 通常又过了火候, 盖住了本肉本身的鲜美.
奶奶的红烧鱼真的没办法超越.
她生了四个娃. 大姑会在鲫鱼肚子里塞了肉馅, 放在鸡蛋液里清蒸. 二姑会把各种小鱼炸到香酥爽口. 三姑最爱做雅片鱼头, 吃了不肯停口. 我爸继承了我爷爷的习性, 只指挥, 不下厨.
我和我爸只能悲催地眼睁睁看着我妈把各种鱼用各种方法毁掉… 惨不忍睹.
爷爷去世之后, 给奶奶找了个保姆. 奶奶生性不爱说话, 八十多岁耳朵也不灵光. 我不知道她如何交待得保姆那么些杂项. 一个月后, 保姆实在忍不了寂寞, 忍不了天天跟着老太喝白粥, 也忍不了家里有十几块抹布还得分门别类, 一旦湿了就得赶紧拿去阳台晾干, 她赶紧逃了…
于是变成我妈每天中午下班去给奶奶做饭. 某天她加班晚了一个钟, 回家竟然发现奶奶从床上起来, 把冰箱里冰冻的一条大鱼拿出来红烧了, 她赶紧给我和爸爸打电话, 喊我们晚上回家吃鱼去.
即使是冰冻不新鲜的鱼, 烧出来还是原来的那个味道, 立即被我们吃得光光, 连骨头都一节节吸得干干净净.
我妈曾经非常认真的请教过她烧鱼的窍门. 得到的答案和最正常最普通的烧鱼方式, 没有任何差别. 最特别的大概就是, 这个方子普通的太普通了…
奶奶去世后, 每次吃完一条鱼, 我妈都会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: “您奶奶到底是怎么把鱼烧得那么好吃…”
我妈还会时常叨念着, 她最羡慕的女人是我奶奶, 安安稳稳平平常常过了一生, 某天早上喊我妈到床边, 回忆了一遍童年, 交待了后事, 看着赶回家的所有孩子, 笑着走了.
红烧鱼的方子:
鱼洗干净, 下锅煎, 加整根的葱, 加酱油, 盐, 加水, 收汁, 起锅前加稍许糖.
番外的番外:
如此好吃的单纯的淡淡的酱油色的鱼, 这个暑假在广西吃到了. 不一样的是, 加了芹菜和西红柿, 蒜头, 葱段和姜片. 如此声色犬马的材料, 却烧出了最朴实的味道. 大厨是个长辈. 也不爱动声色, 连正眼看我都很少, 某天发现我爱吃鱼, 于是几乎天天烧来给我吃, 最多用带着侗族方言的普通话说一句, 这餐要把鱼吃光. 于是我赶紧乖乖低头把那盘鱼吃光.
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.
